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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帘在望

Updated 12/11/2007
Updated 9/17/2007
Updated 3/16/2007
Updated 1/30/2007
Updated 1/26/2007
July 05

未妨惆怅是清狂

某天,某只酷爱睡觉的小猪说:每每能睡到一次满足的觉,醒来后连人生观都能发生改变!

我惊骇地长大嘴巴看着她,心想至于么。

今天无比倦怠地收拾好屋子之后,决心睡个午觉再做事,铺好凉丝丝的小竹席,关上音乐,抱起大毛巾,一个小时之后满足地醒过来,那内心的情绪,简直就叫做莫名的狂喜!人真是睡眠动物阿!

我简直就立刻地深刻地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这个房间!窗外是巨树蜿蜒,遮天蔽日,松鼠一跳一跳,远处帅哥靓妹们在打网球,扑通扑通,真是理想人生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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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帏深下莫愁堂,卧后清宵细细长。
神女生涯原是梦,小姑居处本无郎。
风波不信菱枝弱,月露谁教桂叶香。
直道相思了无益,未妨惆怅是清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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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商隐的句子真tmd余韵悠长啊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July 02

调剂调剂

看画册看了一肚子火,郁闷了。想想昨天好玩的事情。

在画室,吵也吵死了,可能是因为丫头们互相爱得要死,都不停地叽叽呱呱,几乎要掀屋顶。往往正在屏息凝气下笔时,谁又冒出一句异想天开的逻辑复杂的感慨,立刻就岔气了。

某人不晓得是不是出于猥琐的妒嫉心理,跳起来指责我:你为什么要画帅哥呢,为什么不画点别的人,比如老师呢,老师看起来多么温和可亲阿!

我憋了一下,很好耐心地开导她说:其实嘛,要学习,画谁都一样的,既然画谁都一样,那么,如果加一点点荷尔蒙的刺激,岂不是有效率得多呢?

某人穷追猛打:你就是嫌老师老了!不够帅!

逼到墙脚了,晕倒,老师当然不够帅。不够帅的老师在旁边咧大嘴巴笑得要死,真是不厚道阿,怎么对待楼下卖水的小伙子就晓得同情帮助,难道我丫平常太神气了,看有人整我,很有趣么。

结果晚上多了两位玉女一起画画的时候,在这种传统水墨的课堂上,居然巧不巧一致呼吁要找人体模特,我还很老实地问:男的?

专业小画家说,“当然是男的!”专业小画家19岁时就已经在学校里画人体模特了。“当年配给两个班俩男模特,一个太~肥了,怎么画都不好看,一个又太~瘦了,肋骨一根一根的,画得累死人。”

。。。。。大家默然了一下,然后几人对话如下: ——行啊,去华新发贴去,专找没钱花的大学生,肥瘦适中的帅哥,一个小时50块钱!
——阿,我觉得穿内裤应该还不错。
——当然要脱光啦!就是要画*&^%&%$#
——……&*^&*%
——那那要是画到中间男模有了反应怎么办?听说过这种case的。
——那是他自己无聊了,想歪了吧。
——不一定是想歪了啊……可能会紧张阿……
——……*&^&*%


显然够雷的,黄脸婆们还是乖乖地去画自己的老公/男朋友去吧。。。

June 21

偶们海派,及未知,及好玩

偶们海~派

偶们讨论绘画风格的时候,常常会这么提到:偶们海~派如何如何。。。比如,我们是用生宣,那简直是一定的,仿佛只有工笔画才会用熟宣。生宣的特点就是很“发”,这是小时候学毛笔字时深恶痛绝的宣纸特点,那时候当然想不到,“偶们海~派”就是利用这个特点发扬光大来着。因为唯其“发”,浓墨凝滞而淡墨迅速晕开,一笔下去就有丰富的浓淡层次,立体感油然而生。

所以我们当然讨厌熟宣,当然,也常常买到不够“发”的生宣,总是一边画一边表示遗憾。然而最近不小心,用到了一张接近熟宣的纸,即使是淡墨也不会晕开,笔笔轮廓清晰。噫!有趣的地方是,从大量生宣上练出来了的,圆融沉着的笔,到了熟宣上,居然手上感到了画油画的感觉。因为熟宣不发,下笔更不着急,从容不迫。涂涂抹抹,居然捣腾出来一张,自以为有塞尚之韵的东西,虽然无彩色,虽然是水墨画。

一堆烂作贴在墙上,其中大部分的笔法设色和构图,也算大同小异,不过是些努力提高技巧的习作。唯这一张,因为实在有点新鲜,看了几天居然也没有生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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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原来总是会质问自己,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当然,要成为圣人,显然很可笑。那么,究竟谁是我的榜样?达芬奇?这也很扯淡,况且现在我觉得,作为艺术家而言,我们黄宾虹老头子是比达芬奇之类的阿毛们的境界高多了。所以随着榜样的一一破灭和新榜样的一一竖起,我很难找到一个确定的“奋斗目标”,并为此非常内疚。

但是最近心境是越来越通达,开始愉快地发现我不再为此感到困扰了。对,为何不享受未知的广阔的自由?成为一个确定的形象有什么意思?不知道那个形象是什么,而渐渐挖它出来,这样才有意思。

克里希那穆提说:“要好玩才认真得起来,不好玩就认真不起来。你看,学习就是玩。看到新事物真是好玩,这样重大的发现,可以给自己很大的能量。别人发现了再告诉你没有用,因为那是二手货。”

猪们请轻砸阿。

June 12

抑郁是用来被打碎滴

时间多了没处花,难道是用来抑郁的么。

抑郁的潮水一次一次涌上来,睡前辗转反侧,内心绞痛,看着门外的树发呆,醒来仍然揪着心,看着窗外的树发呆。窗下是温软细碎的树冠,阳光下饱满的绿色,潮水一样在风中起伏。

不是一定非抑郁不可的吧,似乎有一种自己甘愿堕落进痛苦的倾向。

为何要堕落进去,乃是我轻飘飘地久了,所以需要一点有分量的、悲壮的内容么。

不不,不是这么回事。其实,这是对最近所经历的和听到的所有内容的唯一回应方式。是,你面对苦难,无法不抑郁,因为除了抑郁,想不出有什么其它的情绪可以采取。

我不要这样。这样情绪也成为一种媚俗。好像一个人说再见的时候,人们仿佛就有义务走去近旁,创造温馨惜别的情绪氛围,因为这是说再见的人想要的,大家得配合配合。同理,如果一个人说了难过的故事,爱他的人就有义务去抑郁一整天。

在那温馨惜别的氛围里,如果有人多说了几句,抱怨了什么别的事情,大家会惊骇地看着这个怪胎,心想,傻,白痴,不懂事,破坏气氛。因为那个人拒绝合作,做自己被期待的事情。

如果朋友说了难过的事情,而自己却欢快地开始了一整天,那看起来不是很残忍?所以潜意识里才会乖乖地投入,这一场有半年都未曾感受了的强烈的抑郁洗礼。

亲爱的,媚俗是用来被破除的,抑郁是用来被打碎抛弃的。

June 03

小说外一篇

A是一个急切的人,她需要看到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有所进益,哪怕是一点点。

这样日积月累,很快她发现,自己的面目变得太快,快得自己都难辨认了。

她记得有一个古寺里的老和尚,很久以前,把几个小年青让到禅房里聊天,指着腕表对她们说,现在是五点钟,然而,今天的五点钟,和明天的五点钟,是没有区别的。

她们当然不理解,那时候她们是teenager,意气风发,每一天都有所不同。时间在迅速向后飞逝,她们迅速地向前跑。

听老和尚说话的那天,她正和B在一起。B非常烦恼,因为A考上了重点大学,而自己正离高考还有一年了。事实上,A并不明白B为何烦恼。A处在愉快的一往直前的时期,仿佛周身有成功的气场,一切为之开路。

B的烦恼因为压力,压力是因为面对mission impossible。因为她资质不够,却要面对高考这样一份严峻的任务,面对技不如人这样一个注定的令人羞耻的结果。所有的学生们都将去面对这位冷酷无情的包公,即使平常游刃有余的学生也感到压力极大,始终心态正常的人不多,A是其中一员。在这件事情上,B永远无法理解这份轻松从哪里来的。

这份轻松哪里来的?A不记得了。A的压力始终来自其它事情,以至于虽然也不得不努力用功抓紧分分秒秒,但是,这并不是最痛苦的,所以很好。能够学习而不论其它事情,这很好。有一个明确的唯一的目标,这令她神清气爽。

但是她并没有一直迅速地跑下去,她慢了下来,她看到很多事情于是慢了下来。在时间的河流里,每个人都在奋力地划,说不进则退,这是一场无法停息的全民的群泳。可是她慢下来了,她潜入水下,深深潜下去,在那里发现很多秘密。比如说,人们在往前游,可是前面是水,后面也是水,前面的时间和后面的时间并没有不同。

时间是一片一片静止的,我们一片一片地穿过它,好像白驹飞过无数的间隙,时间是一条河流吗?它并没有向前流,它的方向不过是熵值增加的方向,这并不是向前或者向后。——时间对身在其中的人并没有区别,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时间。

我们不生活在时间之中,我们生活在记忆里。假如能保留关于过去的回忆,就可以回到过去。如果A当年早早决定了人生观,设定好生活目标,毫不偏离地走下去,她就不会遭遇变化显著的忘记了过去的自己,她将能够静止地生活,数十年如一日地,除了面容的衰老,除了华衣宝马,她将永远是原来的那个人,时间就可以成功地静止下来。

发生地震之时,存活下来的人和山庄都遭受了巨变,那些人看着与此不相干的人,就如上山遭遇了九死一生的猎人下山,发现山庄居然还是原来的山庄,他人的生活原来依然恬静琐碎,他人的时间是相对静止的。

我们一样地遭受过了巨变,一样有过站在河对岸、看着自己的过去而无法回头的心痛,这是一样的吧。一样必须看着记忆逐渐流失,一切永不再回来。我们迟早得学会不为此难过。

多么痛,过去的生活,连一张照片也没有剩下,烟消云散。所有有联系的一切都将改头换面,需要重新去认识。幸福不是快速地向前跑,幸福是当你向前跑的时候,身后总有一个缓慢的相对不变的背景。这背景意在告诉你,你随时可以回来,回来这缓慢之处。

知道自己无法回头,知道自己将迅速改变,迅速遗忘,忘记过去的自己,也忘记过去的生活,只记得他人的恩,不再记得他人的过。只有自己在移动,他人不过是背景;只有自己在迅速前行,背景的移动速度忽略不计。

迅速前行又去哪里呢?哪里的时间都是一样的。对于单个的人,留在过去还是留在未来,没有什么区别。人相对时间并没有什么位移,只是相对于周围的人群罢了。假如A离开人群,或者可以有恬静的缓慢的一生来慢慢消受,她可以选择静止,可以后退,其中依然可以有生之乐趣。

A迟早得学会,挂历上的数字不过是数字而已。一天与另外一天没有区别,没有明天,人不过要过好今天而已,明天并不存在。

她可以在河底寻找流淌着乳汁和蜜的暗流,随它漂去,不计方向。


May 28

观画答客问 - 傅雷

观画答客问
文/傅雷

客有读黄公之画而甚惑者,质疑于愚。既竭所知以告焉;深恐盲人说象,无有是处。爰述问答之词,就正于有道君子。

客:黄公之画,山水为宗。顾山不似山,树不似树;纵横散乱,无物可寻。何哉?
曰:予观画于咫尺之内,是摩挲断碑残碣之道,非观画法也。盍远眺焉。

客:观画须远,亦有说乎?

曰:目之视物,必距离相当而后明晰。远近之差,则以物之形状大小为准。览人气色,察人神态,犹需数尺外。今夫山水,大物也;逼而视之,石不过窥一纹一理,树不过见一枝半干;何有于峰峦气势?何有于疏林密树?何有于烟云出没?此郭河阳之说,亦极寻常之理。「不见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」,对天地间之山水,非百里外莫得梗概;观缣素上之山水,亦非凭几伏案所能仿佛。

客:果也。数武外:凌乱者。井然矣;模糊者,粲然焉;片黑片白者,明暗向背耳,轻云薄雾耳,暮色耳,雨气耳。子诚不我欺。然画之不能近视者,果为佳作欤?
曰:画之优绌,固不以宜远宜近分。董北苑一例,近世西欧名作又一例。况子不见画中物象,故以远觇之说进。观画固远可,近亦可。视君意趣若何耳。远以瞰全局,辨气韵,玩神味;近以察细节.求笔墨。远以欣赏,近以研究。

客:笔墨者何物耶?
曰:笔墨之于画,譬诸细胞之于生物。世间万象,物态物情,胥赖笔墨以外现。六法言骨法用笔,画家莫不习勾勒皴擦,皆笔墨之谓也。无笔墨,即无画。

客:然则纵横散乱,一若乱柴乱麻者,即子之所谓笔墨乎?
曰:乱柴乱麻,固画家术语;子以为贬词,实乃中肯之言。夫笔墨畦径,至深且奥,非愚浅学可知。约言之:书画同源,法亦相通。先言用笔;笔力之刚柔,用腕之灵活,体态之变化,格局之安排,神采之讲求,衡诸书画,莫不符合。故古人善画者多善书。若以纵横散乱为异,则岂不闻赵文敏石如飞白木如籀之说乎?又不闻董思翁作画,以奇字草隶之法,树如屈铁、山如画沙之论乎?遒劲处:力透纸背,刻入缣素;柔媚处:一波三折,婀娜多致;纵逸处:龙腾虎卧,风趋电疾。唯其用笔脱去甜俗,重在骨气,故骤视不悦人目。不知众皆密于盼际,此则离披其点画;众皆谨于象似,此则脱落其凡俗。远溯唐代,已悟此理。惟不滞于手,不凝于心,臻于解衣盘礴之致,方可言于纵横散乱,皆呈异境。若夫不中绳墨,不知方圆,向未入门,而信手涂抹,自诩蜕化,惊世骇俗,妄臂于八大石涛:直自欺欺人,不足语语矣。此毫厘千里之差,又不可以不辨。

客:笔之道尽矣乎?
曰:未也。顷所云云,笔本身之变化也。一涉图绘,犹有关乎全局之作用存焉。可谓「自始至终,笔有朝揖;连绵相属,气派不断」,是言笔纵横上下,遍于全画,一若血派神经之贯注全身。又云「意存笔先,笔周意内;画尽意在,像尽神全」;是则非独有笔时须见生命,无笔时亦须有神机内蕴,余意不尽。以有限示无限,此之谓也。
 
客:笔之外现,惟墨是赖;敢问用墨之道。
曰:笔者,点也线也。墨者,色彩也。笔犹骨骼,墨犹皮肉。笔求其刚,以柔出之;求其拙,以古行之;在于因时制宜。墨求其润,不落轻浮;求其腴,不同臃肿;随境参酌,要与笔相水乳。物之见出轻重向背明晦者,赖墨;表郁勃之气者,墨;状明秀之容者,墨。笔所以示画之品格,最亦未尝不表画之品格;墨所以见画之丰神,笔亦未尝不见画之丰神。虽有内外表里之分,精神气息,初无二致。干黑浓淡湿,谓为墨之五彩;是墨之为用宽广,效果无穷,不让丹青。且唯善用墨者善敷色,其理一也。
 
客:听子之言,一若尽笔墨之能,即已尽绘画之能,信乎?
曰:信。夫山之奇峭耸拔,浑厚苍莽;水之深静柔滑,汪洋动荡;烟霭之浮漾;草木之荣枯;岂不胥假笔锋墨韵以尽态?,笔墨愈情,山水亦随之而愈清。笔墨愈奇,山水亦与之而俱奇。

客:黄公之画甚草率,与时下作风迥异。岂必草率而后见笔墨耶?
曰:噫!子犹未知笔墨,未知画也。此道固非旦夕所能悟,更非俄顷可能辨。且草率果何谓乎?若指不工整言:须知画之工拙与形之整齐无涉。若言形似有亏:须知画非写实。

客:山水不以天地为本乎?何相去若是之远!画非写实乎?可画岂皆空中楼阁?
曰:山水乃图自然之性,非剽窃其形。画不写万物之貌,乃传其内涵之神。若以形似为贵:则名山大川,观览不遑;真本具在,何劳图写?摄影而外,兼有电影;非惟巨纤无遗,抑且连绵不断;以言逼真,至此而极;更何贵乎丹青点染?
初民之世,生存为要,实用为先。图书肇始,或以记事备忘,或以祭天祀神,固以写实为依归。逮乎文明渐进,智能日增,行有余力,斯抒写胸臆,寄情咏怀之事尚矣。画之由写实而抒情,乃人类进化之途程。
夫写貌物情,摅发人思:抒情之谓也。然非具烟霞啸傲之志,渔樵隐逸之怀,难以言胸襟。不读万卷书,不行万里路,难以言境界。襟怀鄙陋,境界逼仄,难以言画。作画然,观画亦然。子以草率为言,是仍囿于形迹,未具慧眼所致。若能悉心揣摩,细加体会;必能见形若草草,实则规矩森严;物形或未尽肖,物理始终在握;是草率即工也。倘或形式工整,而生机灭绝;貌或逼真,而意趣索然;是整齐即死也。此中区别,今之学人,知者绝鲜;故斤斤焉拘于迹象,唯细密精致是务;竭尽巧思,转工转远;取貌遗神,心劳日绌;尚得谓为艺术乎?
艺人何写?写意境。实物云云,引子而已,寄托而已。古人有言:掇景于烟霞之表,发兴于深山之巅。掇景也,发兴也,表也,巅也,解此便可省画,便可悟画人不以写实为目的之理。

客:诚如君言:作画之道,旷志高怀而外,又何贵乎技巧?又何需师法古人,师法造化?黄公又何苦漫游川、桂,遍历大江南北,孜孜砣砣,搜罗画稿乎?
曰:艺术者,天然外加人工,大块复经镕炼也。人工镕炼,技术尚焉。掇景发兴,胸臆尚焉。二者相济,方臻美满。愚先言技术,后言精神;一物二体,未尝矛盾。且唯真悟技术之为用。方识性情境界之重要。
技术也,精神也,皆有赖乎长期修积。师法古人,亦修养之一阶段,不可或缺,尤不可执着!绘画传统垂二千年,技术工具,大抵详备,一若其它学艺然。接受古法,所以免暗中摸索;为学者便利,非为学鹄的。拘于古法,必自斩灵机;奉模为偶像,必堕入画师魔境,非庸即陋,非甜即俗矣。
即师法造化一语,亦未可以词害意,误为写实。其要旨固非貌其嶂峦开合,状其迂迥曲折已也。学习初期,诚不免以自然为粉本(犹如以古人为师),小至山势纹理,树态云影,无不就景体验,所以习状物写形也;大至山岗起伏,泉石安排,尽量勾取轮廓,所以学经营位置也。然师法造化之真义,尤须更进一步:览宇宙之宝藏,穷天地之常理,窥自然之和谐,悟万物之生机;饱游沃看,冥思遐想,穷年累月,胸中自具神奇,造化自为我有。是师法造化,不徒为技术之事,尤为修养人格之终生课业。然后不求气韵而气韵自至,不求成法而法在其中。
要之:写实可,摹古可,师法造化,更无不可!总须牢记为学阶段,绝非艺术峰巅。先须有法,终须无法。以此观念,习画观画,均入正道矣。

客:子言殊委婉可听,无以难也。顾证诸现实,惶惑未尽释然。黄公之画纵笔清墨妙。仍不免于艰涩之感何耶?
曰:艰涩又何指?

客:不能令人一见爱悦是矣。
曰:昔人有言:「看画如看美人。其风神骨相,有在肌体之外者。今人看古迹,必先求形似,次及传染,次及事实:殊非赏鉴之法。」其实作品无分今古,此论皆可通用。一见即佳,渐看渐倦:此能品也。一见平平,渐看渐佳:此妙品也。初若艰涩格格不入,久而渐领,愈久而愈爱:此神品也,逸品也。观画然,观人亦然。美在皮表,一览无余,情致浅而意味淡;故初喜而终厌。美在其中,蕴藉多致,耐人寻味,画尽意在;故初平平而终见妙境。若夫风骨嶙峋,森森然,巍巍然,如高僧隐士,骤视若拒人千里之外,或平淡天然,空若无物,如木讷之士,寻常人必掉首弗顾:斯则必神专志一,虚心静气,严肃深思,方能于嶙峋中见出壮美,平淡中辨得隽永。唯其藏之深,故非浅尝所能获;惟其蓄之厚。故探之无尽,叩之不竭。
 
客:然则一见悦人之作,如北宗青绿,以及院体工笔之类,止能列入能品欤?
曰:夫北宗之作,宜于仙山楼观,海外瑶台,非写实可知。世人眩于金碧,迷于色彩,一见称善;实则云山缥缈,如梦如幻之情调,固未尝梦见于万一。俗人称誉,适与贬毁同其不当。且自李思训父子后,宋惟赵伯驹兄弟尚传衣钵,尚有士气。院体工笔至仇实父已近作家。后此庸史,徒有其工,不得其雅。前贤已有定论。窃尝以为:是派规矩法度过严,束缚性灵过甚,欲望脱尽羁绊,较南宗为尤难。适见董玄宰曾有戒人不可学之说,鄙见适与暗合。董氏以北宗之画,譬之禅定积劫,方成菩萨。非如董、巨,米三家,可一超直入如来地。今人一味修饰涂泽,以刻板为工致,以肖似为生动,以匀净为秀雅,去院体已远,遑论艺术三昧。是即未能突破积劫之明证。

客:黄公题画,类多推崇宋元,以士夫画号召。然清初四王,亦尊元人;何黄公之作与四王不相若耶?
曰:四王论画,见解不为不当。顾其宗尚元画,仍徒得其貌,未得其意;才具所限耳。元人疏秀处,古淡处,豪迈处,试问四王遗作中,能有几分踪迹可寻?以其拘于法,役于法,故枝枝节节,气韵索然。画事至清,已成弩末。近人盲从附和,入手必摹四王,可谓取法乎下。稍迟辄仿元人,又只从皴擦下功夫;笔墨渊源,不知上溯;线条练习,从未措意;舍本逐末,求为庸史,且戛戛乎难矣。

客:然则黄氏之得力于宋元者,果何所表见?
曰:不外神韵二字。试以《层叠冈峦》一幅为例:气清质实,骨苍神腴,非元人风度乎?然其豪迈活泼,又出元人蹊径之外。用笔纵逸,自造法度故尔。又若《墨浓》一帧,高山巍峨,郁郁苍苍,俨然荆、关气派。然繁简大异,前人写实,黄氏写意。笔墨圆浑,华滋苍润,岂复北宋规范?凡此截长补短风格,所在皆是,难以列举。若《白云山苍苍》一幅,笔致凝练如金石,活泼如龙蛇;设色妍而不艳,丽而不媚;轮廓粲然,而无害于气韵弥漫:尤足见黄公面目。

客:世之名手,用笔设色。类皆有一面目,令人一望而知。今黄氏诸画,浓淡悬殊,犷纤迥异,似出两手;何哉?
曰:常人专宗一家,故形貌常同。黄氏兼采众长,已入化境,故家数无穷。常人足不出百里,日夕与古人一派一家相守;故一丘一壑,纯若七宝楼台,堆砌而成;或竟似益智图戏,东检一山,西取一水,拼凑成幅。黄公则游山访古,阅数十寒暑;烟去雾霭,缭绕胸际,造化神奇,纳于腕底。故放笔为之,或收千里于咫尺,或图一隅为巨幛,或写暮霭,或状雨景,或咏春朝之明媚,或吟西山之秋爽:阴晴昼晦,随时而异;冲淡恬适,沉郁慷慨,因情而变。画面之不同,结构之多方,乃为不得不至之结果。《环流仙馆》与《虚白山衔璧月明》,《宋画多晦冥》与《三百八滩》,《鳞鳞低蹙》与《绝涧寒流》,莫不一轻一重,一浓一淡,一犷一纤,遥遥相对,宛如两极。

客:诚然。子固知画者。余当退而思之,静以观之,虚以纳之,以证吾子之言不谬。
曰:顷兹所云,不过摭拾陈言,略涉画之大较。所赞黄公之词,尤属门外皮相之见,慎勿以为定论。君深思好学,一旦参悟,愚且敛衽请益之不遑。生也有涯,知也无涯。鲁钝如余,升堂入室。渺不可期;千载之下,诚不胜与庄生有同慨焉。

[原载《黄宾虹书画展特刊》,一九四三年十一月;署名移山。]
 
 
May 13

尊重既成事实

成长为一个不懂得看人脸色的小孩,并不等于说它小时候非常幸福,或者缺少波折。乃是因它周围的人有坦率的习性,喜怒都全面地释放着出来,很容易明白。换言之,它周围的人根本不期待别人有察颜观色的能力,有什么问题都直接大嗓门吵出来,有钱没钱,好吃懒做,什么都历历穷举永不言倦。这实在和风俗也有点关系。而我的好朋友,因为小时候的特殊环境,培养出了心思细敏察言观色的能力。天可怜见,这反而为母亲不喜,母亲觉得,自己的小孩怎么这么不天真呢,这么有城府呢。小孩没有顺着父母的期望走下去,父母总会在心里一直想不通: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个环节做错了。

到底是什么矛盾会造成小孩子早熟呢,大抵任何无法解决的矛盾吧,任何。小孩子的确不应早早懂得“生存不易”,不是因为懂得了也没用,也不是因为要保护幼小心灵——乃是因为,这并不是活着最重要的事情吧。我突然想通这件事情,因为我明白过来,物质生存之艰涩一直贯穿着我自出生以来的所有年岁,但是我实在不以为苦,并不是因为不苦,而是因为有那些更复杂更令人感受到自身存在感的事情,那些所谓更苦的事情,完全转移了注意力,令我轻易躲藏其中,才好轻易忘记物质的问题。

现在我慢慢地从那些事情中脱身开来了,慢慢地不再容易以什么为苦。这样开始懂得去面对和享受生命无法承受之轻。在这样的转折处,焦虑也如影随形地陪伴,但是人只要学会去习惯它,它就真的不算什么,它不过是蝴蝶脱茧之痛。我开始相信没有什么不能化解的事情。我整理抽屉的时候,看到很多年前自己写在本子上的话,小小一段话:

"或迟或早,你终究会明白,一切打扰你心智的烦恼与焦虑终源于你自身。如果有人对不起你,那么原谅他们,因为最对不起你的人是你自己。只要你愿意,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伤害你,你之所以不快乐,乃是因为你乐意这样不快乐,不是因为别的。"

我常常想起劳伦斯的那句话,一个不得意的人需要使自己形而上起来,才能脱开现实之尴尬。这时我才慢慢对自己当时的游离状态感到奇怪。我不关心我的穿衣打扮,因为即使我对它们不满意,我也会忘记它们,我习惯于忘记现实和肉身。假如我尝试成为一个勤勤恳恳逐步打理好每一寸的自己的人,会怎么样呢?我几乎开始跃跃欲试地期待自己新的变化来临,不久我才想起来,其实想变成淑女的这种热情,早在很多年前我还是少女时、自以为还在可塑期时,就高涨过好几回,然后,显然,迅速地偃旗息鼓不了了之了,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。人要懂得尊重既成事实,我还是打消此念头为好,不然实在麻烦多多,m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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